1
廳外的水泥廊柱上,倒吊著從未看過那麼醜陋,那麼凶惡的一隻大老鼠。
那是阿公三天前佈下鐵貓捕獲的,阿公好幾次都很想抄起鋤頭柄一棒打死牠。但總又頹然垂下手來,搖頭嘆息說:「不是這隻,不是這隻。」
阿公跨進廳子時,阿嬤正抹乾眼淚在數落孫子,說他愛看電視、愛看漫畫書,不把心思放在功課上;說他沒阿爸他們兄弟小時候的乖巧懂事,說他整日跟著阿公胡蕩,不如早早送回台北還給媽媽自己管教,免得囝仔出頭就耽誤了前途。
「唉,以前莊裡許多囝仔,就是這樣變壞的。扳牛擔,要趁竹子青喔!」
阿嬤拉長嗓尾,走出廳子去抓昨晚又被老鼠咬斷脖子的雞。
阿公裝聾作啞地避開阿嬤,眼睛悄悄四處逡巡,瞧瞧被阿嬤插上三炷香的天公爐、公嬤爐
,看看八仙桌上的觀音彩繪,探探廳窗外的老竹叢;然後,踱至掛著幾面老相框的廳壁前,默默審視了半陣子年少時代的阿爸。
阿公打赤的腳底,又在老相框前的地板上,感覺到了阿嬤剛才久站過的餘溫。
「你阿嬤又哭囉,又想起你阿爸囉!」阿公搖搖頭。
孫子趴在四方桌上,一邊唸、一邊抄寫美語課本;那好像咬石子的聲音和荳菜芽似的字,使阿公想起自己年輕時所學的唸咒和畫符。美國書裡寫些什麼?阿公問。不知道,字抄得好看就是
;孫子說。往往,阿公並不太在意孫子究竟認識了多少美國字,就像當年他也並不怎麼在意,那符咒裡自己到底懂了多少神意。
「對,好好抄書,」阿公嘉勉著孫子說:「字寫得好看就是了。」
阿公最後跨出廳子,抬頭仰視了一眼懸在門楣正上方的八卦鏡,又斜瞟了片刻那隻倒吊在水泥廊柱上,豎毛眥目、咧嘴齜牙,不時發出「嘎-嘎-」怒氣聲的大老鼠。
「阿公,您昨天說的那兩件事呢?」孫子追出廳外,做個鬼臉提醒阿公。
「不急,不急!第一件事,我們等阿嬤先提。第二件事嘛,咳──」阿公打起一記菸欬。
「天知,地知,不可告訴人──只在咱們心裡知!」
孫子替他接口說著,公孫倆神祕地對望一眼。
阿嬤提著雞來了,彎腰蹲在水泥廊柱旁,腳下踩住雞翅,手裡操著菜刀。口中,總不忘禱唸一番說:「做雞做鴨無了時,一刀送你去投胎,找到富貴人家重出世!阿彌陀佛!」扭轉著斷脖子的雞,發出一串無力的哀叫,無頭無腦地掙扎半晌,躺在大老鼠下方不動了。
「死嘍,死嘍,這輩子無痛無苦嘍!……」阿嬤喃喃自語。
說著,驀地發洩滿肚子怨氣似的,拾起阿公剛才拋下的鋤頭柄子就往大老鼠身上打。
然後,阿嬤這才又趕快從晒衣竿上取下一片破布塊,恨不得擦掉一層水泥般,使勁擦拭著滴在屋簷下的兩灘污雞血和老鼠血。阿嬤一生最怕看到血。聽說,她命中帶「血劫」,每逢分娩生產都血崩,生了三男二女流了五次血;每次見到血,阿嬤就害怕,怕失去自己,更怕失去嬰兒。
本來就怕見血的阿嬤,自從阿爸出車禍慘死後,變得更加害怕看到血了。
血,使她想起傍晚活跳跳開著菜車出門北上,半夜警察打來電話告知噩耗,凌晨大家趕到醫院時,早已渾身是血躺在太平間裡的阿爸。
2
阿公擁有兩棟雞寮,養過土雞、生蛋雞、仿仔雞,也曾將雞寮改成鴨場、鵝場,養過中國北京鴨和丹麥白羅曼鵝。但不管養什麼,都好像並未達成預期的投資報酬率,往往的情況是收支勉強打平,賺了些許象徵性的勞力工資。
雞寮後來改回養土雞,但數量縮小許多、售賣對象也不同了。那是最後一批丹麥白羅曼鵝被裝籠上車,阿公從中盤販子手中接過薄薄一疊辛苦錢時,咬著牙根的無奈決定。
「住在城市的鄉親和朋友呀,當你坐在冷氣店裡舒服地嚼著鵝肉、吮著鵝骨頭時,你知嚼的正是我的血本,吮的正是我的血汗啊?」阿公望著迅速開出鵝場北去的大卡車,不斷搖頭嘆息。
雞寮就建在村外的沙崙旁,那兒正是孫子上、下學的必經之地。晨起,祖孫倆一起前去雞寮餵雞,阿公一邊叼著菸,一邊走在已長成中雞的雞群裡巡看。阿公沿著一條好像他自己才看得見的路痕,從雞寮的鐵絲網小洞看出去,眼睛直越過一大片雜樹林,穿入那座黑壓壓的沙崙中;然後,心裡有數地起身走向飼料間,解下一把發出淡淡�袘k味的鐵貓往外走。
孫子揹上書包,恍然回神想追趕過去時,阿公遠遠告訴他:
「一個人靜靜的,走到土地公廟邊等我,什麼話都別說。」
阿公很快就從土地公廟後的樹林裡鑽出來。「嘿,做這種事就是要一聲不響,什麼話都別說!
」阿公悄悄說著,若無其事地與孫子一起向土地公上早香,那是他每日清早的例行公事。等離開土地公廟一段距離了,阿公這才十分忌諱地提醒孫子:「記住,千萬要記住!那些尖嘴仔都是土地公養的,我們一漏風聲就捕不著啦!因為,土地公會保護牠們,偷偷通知牠們改走另一條路。」
阿公說的尖嘴仔,當然就是那些醜陋凶惡、奸黠狡詐,惹出阿嬤一肚子怨氣的大老鼠。
土地公不但是阿公和這村子,同時也是那些大老鼠的守護神。這事讓孫子在學校裡困惑了一整天。孫子早上升旗典禮時在想、老師教書時在想,中午吃著阿嬤的死雞肉便當時在想、黃昏去補習班上美語課時在想,甚至連補習完後走在夜幕低垂的返家路上也在想。
孫子好不容易走到雞寮前,三步併做兩步地趕緊開門進入。但只見雞寮裡一片安詳,阿公已餵過雞離開了,雞群們正三五聚成一堆、昏昏欲睡的半瞇著眼睛,只在他走近時發出幾記原始本能的警戒聲;飼料槽旁,則爬滿趁隙出動享受晚餐,趕都趕不走的小老鼠。小老鼠吃的雖是無足輕重的剩食殘料,但長大後會咬雞、吃雞,變成酷嗜血腥的老鼠精;「飼蛇、飼虎咬死主人,飼老鼠咬破布袋啦!那麼多老鼠一日不除,枉費你一年拚到死啦!」阿嬤就曾經多次這樣警告阿公。
孫子回到家門口時,看見廳外的水泥廊柱前,又吊上了一隻大老鼠。
這隻大老鼠比先前那隻的個子更肥壯,模樣更醜陋、更凶惡,一對睪丸像兩粒蠶豆般鼓在屁股下,顯示出牠是一隻大公鼠的威風來。「嘖,嘖!難怪牠咬得斷雞脖子!」阿嬤瞅著大老鼠,四下裡一陣尋找,找到了前日的那把鋤頭柄子,照例又是一番擊打。
「不是這隻,不是這隻!」阿公吃過晚飯踱出來,蹲在屋簷下抽菸,仍然搖頭嘆息。
「廟裡,今晚八點觀轎問神,你這新桌頭知道該張羅什麼吧?」阿嬤轉往埕尾收衣服,心血來潮地,突然回頭交待說:「還有,這次記得也把那囝仔帶去!問問神明,為什麼數學總是考不好
,為什麼小小年紀會失神發呆、咬牙作惡夢!」
「知啦,知啦!──」
阿公漫應著,回眼跟大口扒飯吃的孫子相視一下,發出會心一笑。
但阿公隨即收起笑意,想帶孫子去向莊神祈求讀好書,這是他三番兩次向阿嬤提過的;小小年紀會失神發呆、咬牙作惡夢,倒是出乎他這個阿公的所知之外。
阿公納悶地又跟孫子對視一眼,孫子依舊是那副純真快樂的眼神。「失神發呆、咬牙作惡夢
,這小小年紀的囝仔,也許連本身也不自覺吧?」阿公瞇眼眺眺暮色,又拉回眼光瞧瞧讓阿嬤打得半死,卻仍兀自頑強掙動著的大老鼠,憂心地吐出一團濃煙。
莊廟就座落在村子中央,外表比一般民宅鮮艷,面積比一般民宅大,高度也比一般民宅超出許多,以前是本村的地標。但後來村民們紛紛蓋起了二、三層高的磁磚洋樓,這廟便漸漸被比下去了,如今它唯一還未被取代的就是那頂造型奇特的廟蓋部分,以及那些年代久遠的神尊。廟頂,天官賜福的剪黏居中而立,遊龍飛鳳的兩邊廟脊凌空翹起,琉璃瓦遍處閃閃生輝,人間安和樂利的吉祥圖案更滿滿彩繪在週圍的檐梁上;幾乎佔去三分之一比率的整個廟蓋部分,簡直就像一頂老天爺當頭罩下的大帽子,沉重得讓大家不敢任意去仿傚它,超越它。
事實上,孫子早有一探那些常年被香火燻黑了臉孔的神尊之心,他喜歡那種彷彿另成一個神祕世界的幽明國度,喜歡那份從相關活動中冥冥 散出的隱遁氣息。他從台北轉回鄉下以來,曾經幾次參加學校鄉土課程的鑼鼓陣社團,參加社區的八家將集訓和莊廟選乩童的活動,但都因阿嬤嚴厲反對而中途退出。「敲鑼打鼓能使你寫好字,跳八家將能使你讀好書,當乩童能使你考好試嗎?」阿嬤不快樂地問他和阿公:「你替廟裡做了三十幾年乩童、頭家和爐主,現在又當上桌頭
,但是那些天兵神將為你做了些什麼?」本來是個神佛虔誠信徒的阿嬤,在阿公連年農售不佳後開始懷疑神明,更在阿爸死於車禍後不再相信神明了。
莊廟有三尊主神,每尊主神都各有專屬乩童;太子爺是唯一囝仔神,祂的乩童是李朝鑫。
李朝鑫是孫子同班同學,他們在村店前遇見李朝鑫和他爸爸;阿公買菸、李朝鑫的爸爸賣檳榔,他們邊寒暄邊互請了自己買的東西。孫子則和李朝鑫站在店簷下,有一搭、沒一搭的東聊西扯;兩人從寫作業談到考試,從英語單字談到閩南語的羅馬發音,從學校的男老師和女同學談到補習班的男老師和女同學。末了,孫子得意洋洋地提到他和阿公正在追蹤一隻大老鼠,阿公已連續捕獲好幾隻大老鼠,但就是始終逮不到這最大一隻老鼠的怪事。
「這必是一隻最後的老鼠王,說不定牠已經幻化成一隻終極大鼠魔了,所以你們逮不到!我會拜請太子爺,幫你找土地公查一查的!但是,這是我們之間的絕對機密,你一定要守口如瓶,否則──」李朝鑫說著似乎還要叮嚀什麼,這時候兩個大人走出來了。
李朝鑫的爸爸大口嚼著檳榔,含糊說他還要在店口等誰,阿公於是拉著孫子逕自走往莊廟。
孫子轉頭回望李朝鑫一眼,也似乎有話要說。「記住,千萬要記住!那些尖嘴仔都是土地
公養的,我們一漏風聲就捕不著啦!」他想提醒李朝鑫這句阿公交待過的警告,但卻又擔心阿公和其他大人聽到。
莊廟香煙裊繞的大殿裡,今晚來的大多是早已失去八點檔電視鄉土連續劇的中、老年人,大夥兒或立或坐,或喝著茶、聊著天;烏黑油亮的老供桌上,手轎和沙盤似乎都準備妥當了。阿公開始替此次觀轎燃上頭香,向諸神稟報今晚祈問的主題,同時祈求諸神早早降駕賜告,以便大家提前籌謀、及早規畫;大夥兒於是在喝茶聊天之餘,又憑添了一份等待神鑾降臨的氣氛。
神尊來去無蹤,對村佬們而言,這是一種在時間上可快可慢、在耐心上可短可長的等待經驗。在阿公記憶裡,最長的是十年前,台灣首度舉辦總統直接民選引發中國飛彈試射前夕,祈問「台灣人怎麼辦,本村番仔寮安不安全」那次,大夥兒連續跪求了三天三夜,老少神尊不來就是不來
、大小乩童不起乩就是不起乩。七年前,921大地震過後,祈請「大地震還會不會再來」
,媽祖婆、上帝公、太子爺竟然同時降臨附身,老、中、青三名乩童一個檳榔都還含在口中,一個菸才抽了半截、一個後腳都還未跨進廟門就聯合起乩,異口同聲連呼:「安啦,安啦,安啦!大家趕快分頭幫忙各地災民最要緊啦!」便退乩休息,創下了本村有史以來三主神齊鑾並降,最快起乩、最快退駕的最高紀錄。
兩名靜坐在供桌邊等候的乩童,一直都未有動靜;阿公上過第二次香後,又燃上第三次香。
「是不是要問的事太難回答了,神明們還在協商呢?」一位老輩搔著花白鬍髭,喃喃自語。
「不會吧?這次,本村媽祖要否隨鎮上的進香團渡海回福建湄洲割香,不會比中國炮擊台灣
,還複雜吧?」另一位也是鬍髭花白的老輩說:「凡間俗務太忙了,燒一張催神符,去催催看吧!上次,那些大官不是說要來本村看那處什麼先民遺址嗎?還不是透過幾位鄉民代表三催四請,才請來了一名文化局長和兩個議員助理。神界和人間的行事作法,應該差不多吧?」
阿公是在老桌頭闊嘴仔伯公中風後,因為比其他老人多識幾個字,才從老乩童身分轉任新桌頭。去年冬天立法委員選舉開票夜,好端端正準備出門前往鎮上大喝當選酒的闊嘴仔伯公,突然腦門一昏、兩腿一軟,整個人便莫名其妙地癱跌在自己的機車旁了;兒媳們都離鄉出外謀生,僅剩一人在家的闊嘴仔嬸婆,好一陣子才定下神來央鄰居打電話叫救護車,又好不容易才等到救護車姍姍而來,闊嘴仔伯公被送達二十公里外的綜合醫院時,已延誤最佳救護時機,以致現在雖然保住老命卻已口歪嘴斜,再也不能鼓動以前那張如簧之舌了。
有人說,一向紅膏赤脂、滿面福相的闊嘴仔伯公,是當選舉樁腳暗摃太多買票錢,才落得這種下場的;也有人說,他這老桌頭近廟欺神,對神明任意呼來喚去,才招致如此懲罰的。
阿公取來毛筆和符條,久久沒畫下催神符。阿公從來不插手派系和政治,也從未做過欺天騙地的事,他猶豫的是畢竟神、人兩界程序和規章有別,人有人的難處,神當然也有神的苦衷。以人逼神,那跟一年前在野黨選輸總統就聚眾衝撞選委會和法院大門要求宣告當選無效,反而造成人心惶惶、天怒民怨的大亂局,有何國泰民安的意義可言?
「太子爺的乩童還未來,今晚降駕的會不會是太子爺呢?」兩名白天操勞農務的青、壯乩童
,連連打哈欠的提醒道。
「可不是?憨面坤仔父子,就在店子口等人,我這就差個囝仔去叫他們──催人,總比催神來得妥當!」阿公朝孫子看了看。
那麼湊巧,孫子才跑到廟埕尾,一輪轎車剛好駛進來在廟口停住。
車上陸續走下了三個人,孫子一眼瞧見走在最後面的李朝鑫,立刻返頭追回去,趨至也是連連打著哈欠的李朝鑫身旁說:「喂,李朝鑫!我告訴你,追蹤終極大鼠魔的事,如果你今晚洩漏出去,下週考英語就別想偷看我了!」對孫子來說,這才是一件天大地大,甚至比「大地震還會不會再來」或「媽祖是否回福建湄洲割香」,還更緊急、更嚴重的大事。
好在,神明保佑,給了我這個警告李朝鑫的機會;孫子撫著胸口,喘氣的這麼想著。「你這傢伙,別提了!我很生氣,我很生氣,我不喜歡你這樣子!」然而,李朝鑫似乎充耳不聞,轉頭向孫子翻個白眼,自顧自地跟在大人後面走進廟裡。
孫子不明白李朝鑫到底在生什麼氣,和生誰的氣?李朝鑫的口氣,好像對著他、對著父親憨面坤仔,也好像對著開轎車的陌生人,甚至對著他所不知道的任何人。
三名乩童都連連打哈欠,這是處於人神相交的臨界狀況;李朝鑫不同的是,還翻著一對白眼
,這是已臨門一腳進入神境的徵兆。李朝鑫顯然被神明附身了,村佬們趕緊紛紛讓出路來,阿公則熟練地引導他站到供桌前的位置上。
李朝鑫兩腳左右不停踩踏,好像學校上體育課在練習原地踏步。
「今晚,降鑾的神尊是太子爺麼?」
阿公操著古漢語開聲詢問,手持三枝引神香,不斷在李朝鑫身側上下晃動。
「然也,正是本座三太子李哪吒。」
李朝鑫也操著古漢語回答,聽說他腳下不停踩著的,就是日行三千里的日月風火輪。
「有關此次本村信徒打算跟隨鎮上媽祖渡海回唐山湄洲進香一事,不知諸神意下如何?」
「此事別提了,我很生氣,我很生氣!」
「太子爺為何生氣?」
「我問你,唐山湄洲媽祖與本村番仔寮媽祖何干?唐山湄洲人,又與本村番仔寮人何干?」
「唐山湄洲媽祖是鎮上渡台二媽的故鄉,本村番仔寮三媽則屬鎮上二媽的分身;聽老輩相傳
,台灣祖先三百年前來自唐山福建,唐山湄洲人應是本村番仔寮人的遠親。」阿公說:「說來說去,不論神或人,唐山與台灣都是一家親啦。」
「不對,不對!湄洲大媽是護海救苦救難之神,渡台二媽是踏海離鄉逃難之神,本村三媽則是踩著番仔寮香煙燭火的守土造福之神;大媽、二媽、三媽,祂們各有各的香火,各有各的神責。」李朝鑫說:「 我再問你,本村信徒不惜漂洋過海前赴唐山進香,能祈回個什麼快樂和幸福?九年前,當湄洲大媽阻止不了中共隔海炮打台灣時,本村三主神為何不降駕?三媽當時正忙著率領本廟大小神尊,騰雲駕霧在你們頭上準備接飛彈呀!」
本村信徒前赴唐山進香能祈回個什麼快樂和幸福?這問題阿公一時無言以對;不過,阿公和村佬們,終於了解那次觀轎為什麼三天三夜不起乩的原因了。
「如此說來,此次進香本村就決定不參加嘍?」
阿公清楚地再確問一遍,然後轉頭看看大家,是否另有他事要問。
「鐵貓叔,且慢!關於回唐山進香的事,我心裡有疑問。」一記聲音不懷好意地說著,阻止了阿公就要收起引神香的手。孫子睜眼看去,是那個開轎車的陌生人,他說:
「敢問太子爺,我們請問的是媽祖婆回不回福建湄洲進香。您今晚搶著降駕附身,是不是撈過界啦?還有,您剛才的答覆是媽祖婆親自示下的懿旨嗎?」
「你這傢伙才撈過界吧?媽祖自知不該擾民,上帝公怕惹閒話,我不管誰管!」李朝鑫說。
「我沒撈過界,我老爸以前是咱們番仔寮人,我曾經也是本村選出的農會小組長!」這陌生人是個歷練過世面的人,似乎有備而來說:「我今晚回莊很虔誠、很善意,我幫鄉親們帶來了一份二媽補助本廟參與進香團的承諾,以及一份農會打算籌組農業交流團趁便前去福建促銷本鄉特產蔬果的計畫啦。」
「你這承諾和計畫很好。不過,你倒先說說你是誰,你又是什麼身分?」李朝鑫說。
「弟子是鎮上二媽的廟務委員。」
「這是掛名的,其實你從來沒真心開過一次委員會。」
「弟子也是本鎮農會理事之一。」
「這也是掛名的,你其實在鎮上開農藥行、賣肥料,開理事會時只負責蓋同意章。」
「太子爺既然這麼說,那弟子就不知自己是誰嘍!」這人很生氣卻不便發作的拍桌起立。
「好,我告訴你,」李朝鑫更生氣,抽尖著李哪吒慣有的童嗓說:「幽耳阿石摸冒死啦!」
「幽耳阿石摸冒死?此言何意,請太子爺以白話明示──」
李朝鑫這句像古經文又像咒語的神界之語,不但說得陌生人不知所云,也聽得新桌頭和一干有經驗的老輩們滿頭霧水,忍不住紛紛交頭接耳,好奇納悶地齊聲請求道。
「本村番仔寮稻農飼老鼠咬破布袋,雞農飼老鼠咬死雞啦!」李朝鑫兩句話模糊帶過說。
其實,李朝鑫用英語在罵那人是小老鼠。孫子本想悄悄告訴阿公,但這字眼很敏感,讓他對李朝鑫有顧忌;他怕李朝鑫心血來潮,突然透過太子爺說破他和阿公之間的祕密。
「太子爺,弟子也想請問兩件事。其一是,本村這季種蔥好,還是種蒜好?」廟殿裡,煙霧裊繞、燭光閃鑠,大夥兒氣氛有些尷尬。身為桌頭的阿公, 趕緊轉移話題說:「其二是我這乖孫子,最近總是獨自失神發呆、半夜作惡夢,這囝仔是撞邪或卡陰啦?」
「本村此季種蔥或種蒜,農會無人可問麼?蔬果合作小組是幹啥的!」似乎一提到農會,李朝鑫就沒好口氣。
關於阿公的第二個問題,李朝鑫翻著白眼瞪向去年才轉來班上,個子、膽子都比他小很多,考試卻比他好的孫子;但是,當他想偷眼再瞧仔細時,這個被台北公寓蔭得像小白臉的傢伙,卻早已莫名其妙地不知在何時溜到何處去了。
「噢,這沒有老爸的囝仔!──」
李朝鑫只聽到阿公這麼輕微地嘆氣道。
為什麼會獨自失神發呆、半夜作惡夢,孫子其實自己知道。
孫子躲在廟外龍柱下的陰影裡,媽媽的身影一閃而過,使他無奈地也嘆出一口氣。
他面對著廟壁上,一幅幅古代詩書禮義、忠孝貞節的勸世圖,任憑社區水銀燈斜斜照著那些沉重彩繪,也照著他迷茫的臉。
不久,一條人影從廟內拉曳而出,他以為是阿公出來找人,心情一陣揪疼;隨即,另一條人影又緊跟而出,快步橫過他眼前。還好,他們都不是阿公。他們走向停在廟口的轎車,水銀燈讓孫子清楚地看見,一個是一臉失望的那名陌生人,一個是一路彎腰賠罪的李朝鑫他爸爸。
「這是一種政治手段,我懷疑本村有公所派的祕密樁腳在作鬼。」
「夕勢,夕勢啦!這年頭囝仔人愛搞怪、愛出風頭,囝仔神也是一樣啦。」
李朝鑫他爸爸,憨面坤仔頻頻打躬作揖的身子,活像背景透光的皮猴戲偶。
3
在鎮上小火車廢站邊擺土產攤的禿頭胖子,又來村裡收老鼠。
他拐進阿公的柏油埕子時,機車後面跟來了一群憤怒吠叫的村狗和野狗。
「糖廠的老農場廢除後,很少看到這種大老鼠了。不會是吃了老鼠藥,才輕易被抓到的吧?」禿頭胖子巴眨著精明的眼睛說:「整隻老鼠,頭都快被敲碎,身體也都快被打爛喔!」
「吃了老鼠藥,還能在屋簷上倒吊五、六天?」對這些算盤總是打得辟哩啪啦響的生意人,阿嬤一向不給好臉色看:「兩隻老鼠吃了我多少飼料、咬了我多少雞,還想殺價?我不如點一把火烤給野狗吃了!」
阿嬤一把搶過提在禿頭胖子手中的兩隻大老鼠,禿頭胖子笑嘻嘻地彎腰躲開,火速把幾張油膩膩的鈔票塞進站在一旁抽菸的阿公口袋。
「錢過手就算數,我們真正須要的不是這種錢。」阿公告訴阿嬤。
阿公向來如此,幫忙禿頭胖子踩鬆鐵貓、抓鼠入籠,還請禿頭胖子吃菸、吃檳榔。
阿公隨即騎車上街,用那幾張髒鈔票買回幾塊黏鼠板和兩把新鐵貓。
「昨晚,我向太子爺問了妳交待的事。」
阿公燒起一把乾薯藤,照例將新鐵貓燻得烏漆抹黑,一點也不讓老鼠嗅出捕獸器的金屬凶煞味。「燒稻草、土豆藤也行,燒乾菅、乾蔗葉次之,燒硬硬的乾蔗頭最好,尖嘴仔就是最講究那種邊啃五穀,邊磨牙的好氣氛。」阿公一面指導孫子,一面跟阿嬤說話。
「太子爺怎麼說?」
「太子爺說,這囝仔無沖煞、無卡陰,妳別從早到晚碎碎唸,他就會一切正常。」
阿公說著,妥善包好新鐵貓,悄悄朝孫子使個眼色便往外走。
阿嬤這次不罵人了,孫子的阿爸以前曾因考不上大學看過一段時間的精神科,她害怕這孫子也會那樣。 「你們公孫兩人,今晚可別再七暗八暗才回來吃飯喔!」她只這樣拉著嗓門叮嚀一句,便轉進廚房一貫如昔的默默弄響鍋灶聲,準備煮晚頓。
一日三餐的鍋灶聲和碗筷刷洗聲,是阿嬤最熟悉而自我慰藉的;這些陪她走過公婆還在、兒子們還小階段,如今更得臨老操持的細碎聲音,幾乎已轉化成她這輩子最響亮的生命韻息了。
「別怪阿嬤,她不讓你整天跟著我往田裡跑,是因為農業已經養不活農村了。」
阿公帶著孫子避開土地公的視線範圍,從外側偷偷潛入雞寮邊那座黑壓壓的沙崙裡。
沙崙上,那片四處直生橫長的雜樹林中,有棵樹齡最大的老榕就盤矗在土地公廟的正後方。
「我囝仔時代,這老榕就這麼大了。」阿公想了一下,笑著告訴孫子:「小時候,我阿公也是這樣告訴我啦。」
老榕圍著一幅紅布條,向上開枝散葉,鬚根飄然垂掛,向下盤根錯節,形成無數隱祕幽洞;聽說,村民們最早只拜「大樹公」,後來越拜越心虛,總認為拜的不是正神,這才請來土地公鎮壓著,讓心底踏實下來。雖然精神上這樣,其實老榕樹冠反而濃密的籠罩在整個土地公廟頂,無地不鑽、無壁不爬的老榕根,甚至穿牆入室,直闖土地公的供桌和神座。
阿公始終認為最後的一對大老鼠,必定被庇護在這最神聖與最陰邪交界的沙崙頂的土地公腳下,否則小鼠輩不會如此孳繁不息,令人煩不勝煩。這回他拿定主意,毫不猶豫地直趨土地公廟後,堵住所有的樹洞佈下新陷阱;然後,假裝若無其事的原路而返,一點也不驚動土地公。
「三天後,我們再上來收鐵貓吧!」阿公噤聲地比出三隻手指頭。
祖孫倆躡手躡腳來回兩趟走下來,窸窸索索踩在敗葉層上的腳步聲,讓阿公泛起一抹早前偷雞摸狗似的不安感。「我如今向誰偷拿了什麼?只是向天地偷捉了幾隻尖嘴老鼠吧?」阿公自問自答。他悠悠想起日治時代,阿公在颱風天帶他爬上沙崙偷砍柴火,被日本警察抓進衙門刑罰的往事;另外在光復後的一次,偕同阿爸半夜跑上沙崙偷沙填厝地,那次是阿爸一人擔下罪責,讓法院送進監獄坐了半年牢。最近一次是上屆立法委員選舉,他拿了公所派賄款卻票投農會派,他偷偷溜上沙崙,一個人躲在土地公廟裡渡過開票夜,好在翌日返家得知當選的是那位公所派候選人,整個心情不禁既羞恥又心虛的矛盾了好幾日。
窸窸索索踩在敗葉層上的腳步聲,宛如阿嬤心中漫長而難忘的鍋灶聲和碗筷刷洗聲一樣,已經轉化為阿公的一種生命基調。
「阿公,田地裡到處長滿綠油油的農作物,怎麼您說農業養不活農村呢?」
在返回雞寮途中,孫子踩過一塊塊欣欣向榮的菜園瓜壟,努力地想讓自己懂事的問。
其實,孫子是想替下句話鋪路,因為阿嬤曾經多次罵過送他回台北讓媽媽自行管教的重話,使他心情一直好不起來,晚上睡覺就作惡夢。他想告訴阿公,他死也不回台北,他不想再見到媽媽、不想再見到阿爸死後就常在家裡進進出出的那個怪叔叔,他要留在鄉下養雞種菜過一生。
他在心裡已經將這句話喊過多少遍,今天終於逮到這個好時機了。
「以前,農民看天吃飯,現在則更要看人吃飯!農業養不活農村的原因很多、很複雜,一言難盡;下港一甲地比不上頂港一擔路邊攤,未來農村子弟的前途還是在城市啦。」阿公好像看穿一隻鼠輩似地,看穿他的心事說:「你不想回台北,原因是不是出在你媽媽?」
阿公的疑問堵住了他原想說出的那句話,他是不喜歡媽媽。為什麼不喜歡媽媽,就像阿公對農村的看法那樣,他也是一言難盡;他很難釐清其中道理,更同時不想、也不能說出那原因。
不過,還好,阿公好像只是故意點到為止,並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阿公不慌不忙地巡察雞寮一圈,神情似乎並非為了捕鼠,而更像在執行一件例行公事的佈完那些黏鼠板。「你媽媽是個好母親,她有些做法,其實是為了讓你們台北的家變得更好;」久久,阿公也似乎並非為了告訴他這句話,而更像是在公孫冗長的沉默間,弄出些許親情聲響的拍拍他肩膀,看穿媽媽、也看透所有世事地說:「不管如何,你媽媽也許有一天會找人再嫁,時代不同了,你媽媽也還年輕,我和阿嬤都不會怪她,你們兄妹更不該怪她。每個家庭總得有個男人撐著,一家大小才不會鬧是非、惹問題,這些輕重你現在不必完全理解,你目前是有吃有穿、好好讀書啦!」例行公事似地,阿公又點起一根菸,然後開始放飼料餵雞。
煮好晚餐的阿嬤也踅過來幫忙餵雞,後面一路汪汪叫地,跟來了那條阿爸養大的母土狗。
「你前腳才跨出埕尾,後腳還未踏上沙崙頂,憨面坤仔就載著黑肉鑫仔來找你了。」阿嬤順便告訴阿公說。
「那件賣樹不賣土的糾紛,憨面坤仔還未和楊包頭談妥嗎?」
阿公在闊嘴仔伯公中風後,不但承接了村廟桌頭神職,也承接了闊嘴仔伯公村中和事佬的差事。賣樹不賣土的糾紛,是本村農民響應政府政策轉作造林樹苗以來,所發生的第一件無奈插曲;憨面坤仔因承包縣政府鄉道行樹工程的楊包頭,要連樹帶土挖走他的田土而不讓挖樹,楊包頭則認為沒帶土的樹種不活而予以嚴拒,雙方各執一詞、各找頭人協調,甚至因而鬧上法院弄得見面像仇人。阿公以為是這件事,但不是。阿嬤搖頭說:
「好像是那晚廟裡觀轎起乩,黑肉鑫仔罵了誰什麼話,他怕被人連你在內暗記一筆啦。」
「嘿,妳這女人──怎知我去沙崙頂哩?」
既然不是那件賣樹不賣土的糾紛,阿公不以為意地笑了起來,反而大感納悶地問阿嬤。
「全番仔寮莊自早以來,誰不知你鐵貓義仔是捉大老鼠最有名的?誰又不知沙崙一粒粒給剷成田地後,那些無處可去的大老鼠,只好逃竄到土地公廟後的沙崙頂躲起來啦?」
「唉,唉,千禁忌、萬禁忌,我還是被妳這女人給破功了!」阿公搖搖頭。
「你說我破你什麼功?你鐵貓義仔從少年到老捉老鼠,老鼠還不是那樣多,你的田地更沒比別人多挖幾擔蕃薯,鴨寮、雞寮也沒比別人多賣幾隻畜生吧?」阿嬤有點怨天尤人,指桑罵槐地牽怒起來:「呶,我 告訴你!真正的大神不供在咱們番仔寮的小廟中,真正的大老鼠不躲在咱們番仔寮的小沙堆裡啦!」
「好,好,妳說得對、妳罵得好!那麼,」阿公不想進一步激發阿嬤心中的隱痛,趕緊叉開話題轉問說:「剛才,憨面坤仔有說黑肉鑫仔罵了誰什麼話嗎?」
「憨面坤仔說他聽不懂,不過,人家聽得出那是一句罵人的英語啦。」阿嬤說。
「罵人的是太子爺,我們不會怪到黑肉鑫仔身上。」阿公經過囝仔階段,叫來早已跟母土狗玩成一氣的孫子先說了這句話,其後輕不輕、重不重的再問:「你也學過幾年英語了,你別害大目鑫仔、也別違背太子爺的旨意。你倒說說,那是一句罵人什麼話的英語?」
「你可別讀六冬,不識一塊屎桶板喔!──」
阿嬤像永遠懷著無限希望和無窮憂愁地,瞅著阿爸童年一樣的瞅著孫子。
「李朝鑫懂的英語,我都懂;我懂得英語,李朝鑫不一定懂!」在阿嬤面前,孫子拍著胸脯,只好顧不了李朝鑫的這麼說了。「幽耳阿石摸冒死,就是你是一隻小老鼠啦!」
說完,孫子瞧瞧阿公、又瞧瞧阿嬤,然後瞧瞧百頭鑽動爭食的雞群。
雞和老鼠是不同價值和性質的動物,雞越爭食,阿公越高興;老鼠越爭食,阿嬤就越傷心。
「幽耳阿石摸冒死,你是一隻小老鼠!──」
阿公沒說什麼,只是更大口,更大口的抽菸。
「這不是一個國小囝仔能說出來的話,這必定是一句大人深藏很久的心底話。」
阿嬤很想大聲笑出來,這世上有些人在她眼裡,還確實真像一隻小老鼠。可是隨即一想,憨面坤仔雖然也有自己心目中的小老鼠,但當年國中畢業證書還是學校託人代領回家的這憨囝仔,哪有用英語罵人的本事?但是,忍了一下,阿嬤畢竟還是失聲笑出來了。
「嘻,石頭浸久也會卡青苔喔!」
刀鈍石磨,人笨事磨──再笨的傻蛋學習久、歷練多了,也能像水中的頑石累積一些成果。
阿公以為阿嬤是在稱讚一向人善被人欺的憨面坤仔;但從阿嬤那張面對晚輩時,總像蜘蛛網般交織著無數期待和憂愁,這會兒終於難得綻出笑容的皺臉看,孫子則認為她應該是在讚美李朝鑫和他。
4
三天後,孫子偕同阿公爬上沙崙巡看鐵貓。
孫子滿懷希望地跟著阿公一路踩響那片老落葉,突然走在前方的阿公精神一振,發現什麼似的停腳俯身察看;那是斷續幾撮容易被忽略而過的齧齒獸糞,每顆糞便幾乎都有如羊糞般大。
「這不是羊屎,羊屎較圓、較硬,黑不溜丟的像蔭豆豉;這也不是兔屎,兔子純吃植物,屎粒蓬鬆,有明顯的草植纖維。」阿公捏碎獸糞瞧了瞧, 又湊近鼻前嗅了嗅, 雙眼隱隱閃過兩抹異彩來:「這屎透著幾分黏稠和腐臭,這是特大號的老鼠屎!這老鼠將近有一隻野兔大!」
「哇,這老鼠有一隻野兔大!」孫子沒見過野兔,但還能猜忖出當必大到非同小可。
「噓!──」阿公立刻伸出食指貼在嘴上,繼續向沙崙深處潛行。
阿公又接連幾度俯身察看,最後一次起身時,終於迫不及待地緊步直奔新陷阱前。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阿嬤那張米篩嘴啊!」
阿公眼中異彩消失了,堵在兩個僅餘樹洞口的兩把新鐵貓,全都紋風不動,空空如也。
阿公泛起一抹失望的表情,但沒有開口說出來,將鐵貓收好默默往肩上一揹,便領著孫子往回走。「這次又讓那些大老鼠逃過一劫了,昨晚有兩隻大老鼠曾經趴在這兒徘徊了大半天,臨走前還依依不捨地屙了兩撮屎;」阿公指著濕意猶存的最後兩撮老鼠糞說:「兩撮屎,大小和臭味跟前面幾堆相同,乾度卻不一樣,最乾和最濕的少說也有兩天兩夜的時差。另外,你仔細看,兩撮糞前尖後鈍的方向,剛好跟前面的相反──這是關鍵所在,這證明牠們掉頭屙完屎,就從此一去不回了!」阿公忍受著希望成空,此後也許再也捉不到大老鼠的落寞,似乎並沒有馬上走下沙崙的意思;他帶著孫子坐在一截不再有人搶著要的枯倒木麻黃樹幹上抽菸,遙望著那片他從小看到大、從大看到老的防風林和田原。
沙崙是早年整座連綿十餘公里長,現在僅存的少數幾處象徵性的點狀防風林之一。防風林和田原之間,有著此消彼長的密切關係,偷砍柴火、偷沙並不構成其中的要素,偷地者的蠶食鯨吞,才是田原快速成長、防風林快速消失的主因。家境貧苦的阿公兄弟和依賴種地為生的番仔寮人,當然都當過偷地賊;膽小者,只敢薄薄地墾著大沙崙邊緣種菜植瓜,膽大者則墾平整座淺丘種番薯、土豆,蓋豬圈、挖魚池。他們一旦被查獲,在日治時代,首先招來一場毒打是免不了的,光復後則沒錢沒勢的被送進監獄,有錢有勢的花錢了事,各種寧願犯禁也要偷地的受罰情形,不一而足;然而,時過境遷,經歷無數苦楚終於墾熟的大片田原,如今竟然逐漸淪落為番仔寮後代棄之不顧的拋荒地了。
「唉,我們祖、父、子三代,曾經也是一隻小小的老鼠呀!但是,我們畢竟也已付出相當代價啦!」阿公很輕很輕,輕到足可讓一陣微風帶走的自我安慰著。然後,吐出大縷煙團的告訴孫子:「唉,這也不能怪你阿嬤!那些尖嘴仔越大越黠、越老越精,好像能夠通鬼神,暗中掩護牠們的,也許不只是土地公和那些老禁忌呢!」
阿公一邊就近找來玉米槁,點火重新烤鐵貓;一邊拉長眼光,逡巡整片原野,盤思著這對大老鼠的下個落腳處。「我們去憨面坤仔的樹苗田看看吧!憨面坤仔是本莊稀少的年輕農夫中,最打拚、最吃苦的一位,他那片樹苗田旁隨時都種滿應季作物,應該可以捕到鋤頭柄大的憨田鼠。」阿公心頭湧上一團複雜的心愫,那心愫裡包含著一些對鼠輩們窮追猛打的歉意、一些對自己生命的疲倦,以及更多對時局的無力感。
「那種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老鼠豚仔,最粗心、最貪食,你想必是綽綽有餘了。」
阿公將兩把鐵貓遞給孫子,這次他心中有個打算,決定換手讓孫子試看看;教會孫子親手捕老鼠,這是祖孫倆包括參觀村廟觀轎問神在內的兩項默契之一。
大清早四野空無一人,憨面坤仔夫婦早已蹲在自己菜園上默默忙著。他們走近時,發現憨面坤仔和他老婆的袖子和褲管,已全都沾滿了濃濃露濕;黑肉鑫仔則驅喝著他們家那條庫洛,不知追逐什麼的在菜壟間跳上跳下。今天,甚至每天,憨面坤仔應該都是最早下田的番仔寮人吧?
阿公和憨面坤仔互相問過早,聊了天氣,聊了菜價、雞價、豬價。聊到那晚李朝鑫起乩罵人時,憨面坤仔哭喪著臉說:「唉,我是怕得罪那個農藥生仔和罪農會那掛人啦!我農藥錢和肥料錢,一直都在他店裡賒賬;我那千餘棵油加利樹苗的農會貸款,也已經滯繳三、四期了。」
「一年債、十年還,老爸還不了、兒子接著還,咱們番仔寮莊自古以來都是這種命運。人肉鹹鹹、田土沙沙啦,農藥生仔和農會要剮就剮、要掘就掘吧!」阿公問起了賣樹不賣土的那件糾紛。「你當初找農會派頭人跟公所派的楊包頭談判,他們是死對頭當然各自使硬;又找公所派的頭人去協調,他們都同穿一條褲子,大家當然更加官官相護、利益共享。那麼最近上了法院後,法官怎麼說呢?」
「法官說他依法論判,雙方買賣契約上並無載明相關附帶條款,所以我必須依約賣樹。」
「唉,依法論判,依約賣樹?你憨面坤仔是被所謂的契約所害,因為頭腦不夠精明、心性不夠奸巧,所以吃了法律這把戲的暗虧啦!」
阿公搖搖頭,看了看已長有小腿粗、丈把高的油加利樹苗,看了看憨面坤仔。
阿公看到憨面坤仔在腳邊的空肥料袋裡,藏著一把長柄砍刀。這種專砍麻煩硬作物的長傢伙,是不該出 現在這檔中耕季節的,阿公心中畫過一股似曾相識的凶兆。
「你這大砍刀,今天是帶來砍人的吧?」阿公眼光犀利地大吃一驚。
「您怎知我正想做的心底事哩?哦,對,您是連百年地洞裡的老鼠精,都看得見的鐵貓義呀!
」憨面坤仔巴眨著那對耕牛大眼,老老實實說:「他們今天就會拿著法院判決書來挖樹,我一想到那片好田土,內心就鬱卒得很想殺人才痛快!那是我阿公和老爸手上,一年收過兩季黃金水稻,三分沙質、七分黏土的好田土呀!」
「你可別一時洩憤做傻事,一旦殺人坐牢,你那印尼老婆和黑肉鑫仔母子怎麼辦?」
阿公撥開肥料袋,將長柄砍刀緊緊抓在手中;其實,他並非連百年地洞裡的老鼠精都看得見的鐵貓義,他只是一個也曾經多次如法泡製,想藏著大砍刀砍人的番仔寮老農夫。「這種事切勿使硬,能忍就忍,忍過就沒事。」阿公奉勸著,心想,不是嗎?我這老農夫一忍不就忍過三代了。
「難道,我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他們挖走我的田土啊?」憨面坤仔又巴眨著,那對他們李家也是祖傳三代的耕牛大眼說。
「楊包頭待會帶人來挖樹時,你記得叫我一聲。這種事要軟軟的來,軟軟的來──」
阿公加強語氣重覆一遍,然後胸有成竹地閃身鑽進憨面坤仔的油加利樹田。
遠遠,一認出是孫子,李朝鑫帶著那條雜種狗跑過來了。
「劉俊傑,你們來幹麼?」李朝鑫好像一邊這樣問道。
孫子怕洩漏禁忌,更怕阿公臨時反悔,只揚了揚手上的鐵貓便趕緊也跟著阿公穿入樹田中。
5
孫子靜靜坐在懸著那面八卦鏡的門楣下,已經有好一陣子了。
「又再失神發呆啦,又再失神發呆啦;──」
阿嬤一身穿著整齊,悄悄瞅他一眼,心裡泛起一片恍惚,同時也閃過太子爺日前交待的話。
「你聽好,今天可別亂跑喔!中飯就溫在電鍋裡,自己要記得吃。」阿嬤難得輕聲細語說。
阿公也難得穿著整齊,發動機車後,朝孫子會心眨個眼神,便載著阿嬤出門去了。
其實,孫子是坐在廳門前盯著那根水泥廊柱,想像有一天被他吊上最後那隻大老鼠的情景。
阿公載著阿嬤,聽說是前往須要來回半日路程的外婆家,商談一件關於媽媽的大事。阿公說過,你媽媽也許有一天會找人再嫁,我和阿嬤都不會怪她,你們兄妹更不該怪她。阿嬤剛才不說,但這事孫子心裡有數,大人們接下來就是處理他和妹妹了。
那條母土狗一直叫個不停,原來李朝鑫早就帶著他家庫洛等在圍牆外。阿公和阿嬤離開後,李朝鑫立刻現身了,半張黑臉貼在鐵門上輕呼道:「劉俊傑,我們出去吧!我帶你去搜索終極大鼠魔的祕密巢穴!」
孫子趕緊抹乾眼角,免得李朝鑫看到他流眼淚,然後迅速跑向埕尾翻過圍牆,但想了想又翻回來,走去解開那條母土狗。「小黑,今天阿嬤不在,我們都自由了!」他同病相憐的對狗說。
母土狗快樂地鑽出鐵門,先是跟庫洛對峙片刻,接著互相嗅起身體,庫洛聞了牠的屁股,牠聞了庫洛的鳥蛋;最後兩條狗一致豎起了尾巴,在兩人吆喝下雙雙出發走向原野。
他們首先繞到李朝鑫家的油加利樹田看鐵貓。油加利樹田旁的空地上,這幾天被連續堆上了許多大殼穀包和山土;這些殼穀包和山土,當然就是楊包頭出錢車來的回填物。「這種事要軟軟的來,軟軟的來──」阿公說得沒錯,那天他向前來準備挖樹的楊包頭請過菸和檳榔後,打開了話匣子,先聊起藍綠大緊繃的時局,再聊起這次三合一選舉縣長險勝、鄉長贏票也剛好只在番仔寮開票數之內的政治話,最後才問起鄉長和縣長知道兩人這件賣樹糾紛嗎?他想替憨面坤仔向鄉長或縣長報備一下,再讓動手挖樹。
「唉,現在柱仔腳難做,花錢也不保證綁到票啦!」阿公打哈哈的握著大砍刀說:「我這個老鄰長自己這屆也想選村長,既然憨面坤仔找上門了,也只好賣個老面子向上面回報一聲啦!」
「呶,鐵貓叔!這件小事,憨面坤仔和我私下就可解決,您怎不早說?」楊包頭抽動了幾下腮邊的刀疤,也打著哈哈說:「這屆村長選舉,憑您在番仔寮的聲望一定當選,一定當選!」
「那種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老鼠豚仔,最粗心、最貪食,你想必是綽綽有餘了。」阿公也說得沒錯;果然,他們在延後幾天才會被移植的油加利樹田裡,兩把串上土豆仁、隨便一擺的鐵貓,都各自捕獲了幾乎同樣大小的兩隻老鼠豚仔。
孫子發洩什麼似地,取下兩隻老鼠便狠狠往地上摔,摔得爆眼流尿後,又補上兩撮口水。
他們穿過已長得像一座小森林的油加利樹田,一人從尾巴倒提著老鼠、一人揹著鐵貓,有如兩個獵人般,開始進行自然科老師所謂的大地探索。
搜索終極大鼠魔的祕密巢穴,李朝鑫雖然嘴裡這麼說著,他其實對這片原野也是所知有限。
他只是領著孫子漫無目的地,沿著響在心中的某種神祕聲音往前走,走過許多陌生田園和荒丘,最後來到一道高堤前。這高堤連著大片野草看來極為荒蔓,沒有人跡、也沒有路痕,這兒應該就是這片大地的終極邊緣了。「李朝鑫,大鼠魔的巢穴就快到了!爬上溪堤,繼續向前走!」神祕聲音催促著,他於是毫不猶豫地率先隱入野草中向上爬,然後有如凌空而立的出現在溪堤上。
蔓草裡接連一陣響動,庫洛爬上來了、小黑爬上來了,最後孫子也爬上來了。
「把老鼠丟進溪裡吧,免得被土地公看見。」孫子嚴守禁忌的提醒道。
「不,我要把老鼠丟在大鼠魔眼前,向大鼠魔抗議、向大鼠魔示威!」李朝鑫堅決地,像太子爺附身起乩地,呼應著心中的聲音說:「走,我們繼續向前走,大鼠魔的巢穴就快到了!」
這是一條不知悠悠流淌過多遠或多久的老溪,粼粼波動的廣闊水面,看久了竟然會讓人產生一種恍惚向下一跳的衝動。清早或向晚時分,老溪底會出其不意地噫了一口氣,像大地在嘆息,闊嘴仔伯、阿公、阿嬤和阿爸、憨面坤仔,一些曾經楞佇在田頭園尾發呆過、失神過的番仔寮人,應該都聽過這種跟自己內心頻率相同的慨喟聲。
「到了,就是這裡了;──」
李朝鑫也不知自己走了多遠或多久地,在一個河灣處停下。
他站在河灣上,清晰地聽見了響在自己心中的那種神祕聲。
河灣上方是個蓄水壩,壩面上無奇不有地漂浮著各種死屍穢物。兩岸分水涵洞閘口,呼嚕-呼嚕地,打著漩渦、吼著怒嘯,晝夜不息的吞吐著灌溉水;也潑啦-潑啦地,透著邪惡、激著腐臭,分秒不停的翻攪著死屍穢物。李朝鑫聽見的,就是這兩股暗力冥冥扭成一團的聲音吧?
李朝鑫倒提著兩隻死老鼠,開始四處尋找他所謂的終極大鼠魔的祕密巢穴。
孫子則學著阿公,準備依樣畫葫蘆地燒鐵貓,佈下獵捕大鼠魔的絕命陷阱。
孫子找來一堆乾茅,掏出昨晚向阿公偷來、寫上「必殺」兩字的一疊符紙,卻總是打不著也是向阿公偷來的打火機。不知經過多久,李朝鑫提著老鼠走回來了。李朝鑫久久看著孫子說:
「喂,劉俊傑,你怎麼了?你手又發抖又流汗,怎能打著打火機。」
「我沒事,我沒事。」
「你燒的是符紙,你想詛咒誰哩?你到底怎麼了?」
「我……只是一心一意想逮到大鼠魔啦。」
「別騙我,剛才看你那樣用力摔老鼠,我就知道你今天心情不好。」
「我媽媽要跟她男朋友結婚了,我……好想死喔!」
孫子站起來走到溪堤邊,望著深不可測的蓄水壩,突然讓李朝鑫大吃一驚地說。
李朝鑫趕緊拉住孫子,但想了一下又放開手,孫子提到媽媽讓李朝鑫也想起自己的媽媽。
十幾年前,李朝鑫的媽媽從印尼遠嫁來台灣,不到十個月就生下李朝鑫;番仔寮有人懷疑,這印尼新娘如果不是被台灣媒人蹧蹋過,就是早在印尼就有男朋友了。
「唉,劉俊傑,我告訴你!小時候,我也曾經被媽媽抱著要跳蜆仔窟,後來才知道她是因為家窮不得已跟男朋友分手嫁給我阿爸,一時想不開才想跳水的;後來,我阿嬤告訴她,我們憨面坤仔不懂得、也不想拆散誰,妳既然懷了孕,漂洋過海嫁來台灣幫他生下個聰明活潑的好兒子,這是你們三人的緣分、也是你們三人的命運啦!這是長大後,媽媽親口用印尼話告訴我的。我好難過,也曾經好幾次想自己跳蜆仔窟──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千萬不能說出去喔!」
李朝鑫替孫子點燃那堆乾茅,火勢逐漸嗶嗶剝剝燒開來。
「太子爺沒跟來,害我剛才一直找不到終極大鼠魔的祕密巢穴。我阿嬤說老鼠是永遠捉不完的,你也不必急於一時,今天就想逮到大鼠魔。」李朝鑫提議說:「我們改烤一些吃的吧!你來撿木柴堆土塊,我去偷挖蕃薯和芋頭。」
這是個好建議,比「死」有趣多了;孫子擱下鐵貓,李朝鑫將死老鼠拋進水壩裡。
正玩得開心的兩條狗,忍不住又妄然地,互相嗅起對方的屁股和鳥蛋;孫子和李朝鑫不約而同走過去,狠狠踢了自己的狗一腳,然後自覺活像兩隻小鼠輩般開始分頭動手忙著去。
一縷溪堤孤煙的襯托下,兩條狗一陣哀叫後,立刻豎起尾巴,也各自跟在主人背後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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